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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车人

2026-01-05 18:37:25   作者:袁德芳  编辑:虞倩   来源:大江新闻

推车人

/袁德芳

  我记忆里永远横着一根粗粝的绳索勒出一辈子都褪不去的痕迹——那是一九六七年端午前夕,我和父亲必须用双脚丈量的两百多华里沙石路。岁月的流水淌过半个多世纪,非但未能冲淡那痕迹,反而将它打磨得愈发清晰,每一次触碰,都牵扯出那片土地上沉重而温热的呼吸。

  那年月,校园的围墙早已关不住少年的惶惑。母亲将我送到景德镇父亲处,父亲则托人把我带进百里外的山区建筑工地。几个月的光景,风霜与砖石便将我一个白净学生,揉搓成皮肤黝黑、掌生厚茧的“小工”。母亲在家听得心疼,捎来严令:端午,务必带孩子回家。

  此时,归途却被一座坍塌的桥生生斩断。车路既绝,便只剩脚下的路。父亲舍不得多请假,硬要将常人三日的路程,挤进两日里。五月初四子夜,我们一头扎进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沙沙的脚步声是唯一的响动,偶有夜鸟啼鸣,反衬得群山沉默如亘古的巨兽。我们像两只摸索的蝼蚁,直至东方既白,才走完头一程六十多里夜路。

  真正的煎熬始于日出。端午时节的赣地,日头毒辣得能将石头晒出烟来。沙石路面滚烫,隔着薄薄的布鞋,每一步都像踏在火鏊上。中午在田埂歇脚,就着凉水啃干硬的饼,粉末混着沙尘,刮过喉咙,落入胃中,是沉甸甸的涩。脚底板很快抗议,脱下布鞋,几个血泡赫然鼓胀,有的已磨破,血水混着沙土,将布鞋衬里染成暗赭。每挪一步,便是针扎火燎的疼。意志力在这机械的重复与尖锐的痛楚中开始涣散。就在这时,一辆自行车轻快地掠过。骑车人脊背挺直,脚下稍一用力,车轮便沙沙地滑出好远,铃声清脆,转眼消失在路的尽头。那身影如此飘逸,几乎带着挑衅的意味。我喉咙发干,忍不住向父亲抱怨:“要是我们有辆自行车真好!”

  父亲停下脚步,看着我,同时将目光投向身后蜿蜒的来路。我循着望去,看见了一个推车人。那是个老人,头发花白蓬乱,推着一辆堆满杂物的独轮土车。车身臃肿不堪,将他佝偻的身形衬得愈发渺小。他的脊背弯成一把紧绷的弓,双手死死攥住车把,车轮压在沙石上,发出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干涩而挣扎的呻吟,仿佛下一刻就要解体。行至一段陡坡,老人的脚步凝滞了。车轮在碎石间打滑空转,车身危险地向后倾。他低吼一声,将整个肩膀顶上车沿,头颅几乎触到地面,双腿蹬得笔直,脚尖死死抠进地里,一寸,再一寸地向上挣扎。他粗重的喘息声,像破旧的风箱在奋力抽拉,隔着老远,沉沉地撞进我的耳膜。阳光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在斜坡上,那不像一个人的身影,更像一块正在与大地角力的、倔强的岩石。

  父亲的声音在一旁缓缓响起,混着尘土与热浪:“儿啊,你只看见骑车人的轻快,可看见推车人的负重了?我们空身走路,不过是磨脚流汗。他车子上载的,怕是一家老小的嚼谷。他脚下的坎,心里的坎,比我们眼前,难上千百倍。”我怔住了。脚底的剧痛在那一瞬间奇异般地退潮。那“吱呀”的车轮声,那破风箱般的喘息,压过了世间一切纷杂的声响。我忽然想起工地上的工友,想起父亲工厂机床前永不停歇的轰鸣,想起母亲深夜纺车摇曳的孤灯……生活哪有那么多轻盈的飞翔多的,正是这般躬身如犁、在粗粝路上艰难的沉重。

  我们继续前行。沉默里,多了些东西。

  然而,生活的考验总在你以为领悟时骤然加码。临近傍晚,一直走在前面的父亲,忽然像被抽去了骨头,软软地瘫倒在地。他双眼紧闭,面色蜡黄,只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我吓得魂飞魄散,哭喊着摇他。好一阵,他才缓过气,却虚弱得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。前不着村,后不着店,暮色正从四面合拢。绝望中,我站到路中间,向偶尔经过的自行车挥手求救。几辆车,带着迟疑或漠然,从我身边绕了过去。

  终于,最后一辆停了下来。骑车的是一位中年汉子,听我带着哭腔说完,二话不说,立即下车。他与我合力将父亲扶上自行车那窄小的后座,然后,他不再骑行,而是双手稳稳把住车把,推着车走。我在另一侧搀扶着父亲昏沉的身躯。我们三人,以这样一种古怪而温暖的姿势,在暮色沉沉的沙石路上,缓缓前行里多地,推到油墩街,他又帮忙安顿住处,才匆匆离去。我甚至没来得及问他的姓名与来处。

  那一夜,我守着昏睡的父亲,听着窗外陌生的犬吠,忽然懂得了“推车人”的全部含义。它不仅是那位坡道上挣扎的老人,也是这位用他的车轮与肩膀,在我们即将倾覆时,承托起我们一段前路的无名者。生活这场漫长的跋涉中,谁不曾是那个负重挣扎的推车人?而一点微不足道的援手,或许就是他人绝境里唯一的坡道与光明。

  父亲是劳累加中暑,歇息一夜,稍见好转。次日,我们继续上路。最后八十里,我的身体已疲惫到麻木,心中却萦绕着推车人的身影与昨夜那陌生的温暖。沿途村庄传来端午的鞭炮声,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粽叶香,家的气息愈近,脚步却愈沉。离家仅六里时,夜色已浓如墨,我实在寸步难行,父亲只得借宿同事家。

  第三日清晨,我们终于踏入家门。母亲早已候在门边,见到我们,未语泪先流。那顿迟到的端午饭,我吃得格外。脚底的血泡已结成厚厚的茧,而心里,有些东西也永远地改变了。

  许多年后,当我的人生也遭遇各自的“陡坡”与“断桥”,我总会想起一九六七年端午的那条路。我渐渐明白,父亲让我看的,并非单纯的苦难比较,而是一种生存的视角:在羡慕他人的轻盈时,勿忘打量身边的沉重;在自觉负重前行时,亦能看见更甚于己的艰辛。而那个无名相助者的身影,则为我注解了这视角下应有的温度——真正的坚韧,源于对自身苦难的清醒,对他人苦难的悲悯,以及在可能时,伸出那只有力的手。

  那条粗粝的沙石路,早已被平坦的柏油覆盖;吱呀的独轮车,也早已湮没于历史。但那个端午,那个推车人,以及推车相助的陌生人,却在我生命的地图上,刻下了一座永久的坐标。它让我在后来的岁月里,无论脚踏何种道路,肩承何种重量,都能记得如何俯身,如何前行,以及为何,要去搀扶另一具同样疲惫的躯体。

作者简介

  袁德芳,中共党员,都昌县苏山乡鹤舍村人,1951年生,字兰生,号元辰山人。曾从事教师、乡镇群众文化、乡镇政务等工作,退休后涉猎格律诗词,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、江西省诗词学会会员、九江市诗词联学会会员、都昌县诗词学会会员、苏山诗词分会会长兼《三山吟墨》诗刊主编。诗作散见于《中华诗词》《江西诗词》《匡庐诗词》《都昌诗词》等刊物。偶尔也写些散文,散文书写细腻,在朴素真切的叙述中透出对人性的洞察、对苦难的包容和对美好的坚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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