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乳
文/袁德芳
那乳,想来最初是洁白的,洁白得像高桥娘家门前的初雪,像未出阁时腕上温润的玉镯。可她给我的,从一开始,便是带了血的。那血色很淡,洇在乳白的汁液里,成了一点若有若无的赭黄,像暮秋的霞,也像被岁月悄悄啃噬过的、旧绢上的泪痕。我浑然不觉,只是凭着本能,贪婪地吮吸,仿佛那一点腥涩,便是人间至味。许多年后我才恍然,那血色,原是她前半生跌碎了的锦绣年华,是她强咽下的所有苦楚,一点一滴,都化作了哺育我的养分。
母亲的娘家,在邻县湖口的高桥。未出嫁时,家里有四位兄长,是体面人家。我总想象着那样的画面:春日迟迟,她穿着藕荷色的衫子,倚在临河的窗下,看乌篷船咿呀摇过石桥;或是夏夜,在庭院里摇着团扇,听兄长们谈论诗书或年成。那时的天,该是完整的,风是软的,未来像一卷缓缓展开的熟宣,只待她落下温婉的笔迹。后来,她嫁了,门当户对,是我们村里的大户。那是她人生的第一个句点,圆润而光洁。接着,一个女儿降临,延续着这安稳的、令人艳羡的叙事。
可命运翻起脸来,比翻书更快。先是娘家那座坚实的山,轰然塌了——四位兄长,竟在几年间相继离世。高桥的春水,从此在她梦里,怕都是寒彻骨的了。紧接着,是身边的依靠也骤然抽空,丈夫英年病逝。她成了风雨中一只失伴的雁,还没来得及哀鸣,时代的狂风便已兜头卷来。土改了,婆家划为地主,房产、田地被没收。那雕花的窗棂,平整的晒场,仓里沉甸甸的谷子,一夜之间,都成了“剥削”的注脚,与她再无干系。大家闺秀的矜持,体面生活的余温,被粗暴地剥去,露出里面血淋淋的、求生的本能。她拉着幼女,茫然站在自己曾经的家门口,那一刻,她看见的,大概是比荒原更彻底的荒凉。
后来,她遇到了我的父亲。另一个苦命人。七岁丧母,十一岁丧父,孤雏般漂泊到景德镇当学徒,受的折磨,吃的苦头,大概能填满昌江的几条支流。直到土改,他才像一粒被风遗落的种子,终于回到故土,分得几亩薄田,有了一个“贫农”的护身符,和一碗勉强照得见人影的稀粥。两个被命运淘洗得干干净净的人,就这样,在一片废墟般的人生境地里,依偎着,结了姻缘。没有花轿,没有红烛,有的只是冬日里互相呵暖的一口气,和对未来那一点极其微末的、关于“不饿死”的期盼。
我便是他们这种期盼结出的第一个果。我的降临,或许给那昏暗的屋子带来过一丝光亮,但更多地,是压上了又一担生活的重量。父亲有严重的哮喘,那是童年漫长的饥饿与凄惶烙在他肺叶上的印记。为了我们母子,他拖着那副随时会咯吱作响的骨头架子,做起最艰辛的营生:下半夜起身,徒步三十多里,到鄱阳湖边的屏峰码头,守着第一网腥气扑鼻的鲜鱼,再趔趄着挑回来。天蒙蒙亮时,村巷里便会响起他嘶哑的、被咳嗽割裂的叫卖声:“卖——鱼——嘞——”那声音,不像招揽,倒像呻吟。换来几把米,一勺油,便是我们一天的天。
我仿佛能看见母亲那时的模样。她送走父亲被晨雾吞没的背影,回头面对嗷嗷待哺的我,面对日益沉重的身子。她系上打了补丁的围裙,将昨日的剩粥在锅里搅了又搅,兑上更多的水。她那双本该执笔绣花的手,熟练地拾掇柴火,缝补破衫,在冰冷的河水里浣洗尿布。父亲的喘息声,是悬在她心头的另一把钝锯;而我无休止的啼哭,则是这间破屋里唯一鲜活,却也最令人心焦的响动。
父亲的病体,终于连那三十里路的奔波也扛不住了。咳出的痰里,有了骇人的血丝。是母亲,用她瘦弱的肩膀,抵住了这个即将倾覆的家。她劝父亲:“去吧,去景德镇,寻个轻省些的活路。家里,有我。”语气平静,却不容置疑。那是一个女人,在生活的绝壁前,将男人推往生的方向,自己却决意留下来,直面嶙峋的岩石与深谷。父亲去了,在瓷厂里做包装工,与那些冰冷脆硬的瓷器为伍,换取一份微薄但稳定的工资。从此,母亲的世界,便只剩下这个村庄,这片土地,和接连到来的、我的四个弟妹。
我的异父姐姐,那时已能帮着搭把手了。可一个半大的孩子,能分担多少?真正的重担,那日复一日、毫无诗意的磨损,全压在母亲一人身上。田里的稻子,不会因为你是弱女子就少长一根稗草;灶里的火,不会因为你的悲伤就自己燃得旺些;五个张着的嘴,不会因为你的疲惫就停止咀嚼的渴望。她成了这个家的轴心,昼夜不停地旋转。白昼,她是田园里脚步最快的农妇;夜晚,她是灯下眼力最好的缝补者。她的乳汁,喂养了我,接着又喂养我的弟妹。那乳汁里的血色,或许渐渐淡了,取而代之的,是汗水的咸,是泪水的涩,是无数个夜晚,她对着虚空,默默吞咽下去的、无人可说的悲凉与坚韧。她的掌心,是我最熟悉的风景。那里没有绵软的掌丘,没有清晰的纹路,只有一层叠着一层、纵横交错的硬茧,像干涸土地上龟裂的缝,像老树最粗糙的皮。可就是这双手,能极温柔地拍着我的背,哄我入眠;能灵巧地将稀薄的米汤,调成最适合婴儿吞咽的糊糊;能在除夕夜,变魔术般端出一碗点缀着几点油星的、香喷喷的萝卜丝。她很少提起高桥,很少提起前尘。那些往事,仿佛都随着兄长与先夫的亡故,被深深地埋进了黄土。她活成了“母亲”这个词本身——一个遮风挡雨的存在,一种无需言说的习惯,一份我们这些子女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都觉得理所当然的奉献。
直到我自己也尝到了人生的些许艰辛,直到我也在深夜里,为至亲的病痛而惶恐无措时,我才在某个恍惚的瞬间,突然触碰到了她那庞大而沉默的一生。我想起她偶尔望着远处出神的侧影,想起她哼过的一支我从未听懂的、婉转的乡谣。那旋律里,是否藏着高桥的流水,藏着少女时代某个清晨,窗棂上掠过的一抹桃红?
如今,母亲早已逝去,她不再能讲述过去的故事,记忆的碎片只能在我的梦中浮现。我仍爱握住她的手,轻轻摩挲那些坚硬的茧。那一刻,我仿佛不是通过皮肤,而是通过血脉,直接触摸到了历史的沟壑。那里面,有土改时抄家的喧嚣,有屏峰码头凌晨的鱼腥,有父亲远行时晨雾的潮湿,更有我们五个儿女,吮吸时带来的、混合着刺痛与慰藉的强烈悸动。
我终于明白了。母亲给我的,从来不止是乳汁。她给我的是一个被践踏过的春天所残留的根茎,是一个被砸碎的年代里最顽强的活法。她用她带血的乳,喂养了我的身;更用她泥泞中跋涉的一生,喂养了我的魂。那乳中的血,从未消散。它沉淀在我的骨骼里,流淌在我的血脉中,成为我面对人世风雨时,最后一点不灭的温热,与不屈的底气。我的一生,都走不出她那口生命的井,那井水微咸,泛着铁锈般的血色回甘,却是我此生饮过,最慈悲的泉。
作者简介

袁德芳,中共党员,都昌县苏山乡鹤舍村人,1951年生,字兰生,号元辰山人。曾从事教师、乡镇群众文化、乡镇政务等工作,退休后涉猎格律诗词,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、江西省诗词学会会员、九江市诗词联学会会员、都昌县诗词学会会员、苏山诗词分会会长兼《三山吟墨》诗刊主编。诗作散见于《中华诗词》《江西诗词》《匡庐诗词》《都昌诗词》等刊物。偶尔也写些散文,散文书写细腻,在朴素真切的叙述中透出对人性的洞察、对苦难的包容和对美好的坚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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